[隨寫]獨行,祇稍
內含消極思想,請注意。
一
案桌上,他埋首處理未完的文件,在人群四圍中。天色越來越暗了。
在卷海忽浮忽沉的掙扎中,起初,他的頭猶可以透到一室昏重的空氣,但隨著濁濃的氛圍、壓窒的心境,與一成不變的單調中,他沒入了白色的汪洋。這時,常常會有綠色的山野、青藍的清天,漸底淡入他的眼簾。渺渺地,對面山上有一隻鷹,翱翔……
但目角邊有異樣的眼光,睨瞟著他。
不得不離去這片青綠,他返到面前一堆四方稜角的白色,繼續和白色的狂浪、複雜的同類群纏鬥,奮力覓求窄小,卻斷續、迷漫的一線窄路。
太陽已墮陷到水泥叢林的深處,一旁的大街,溢塞欲返巢的車輛。然而,不待地球翻面,他們又得如是底離開家屋。汽機車同對著天,吐出汙濁的、單調卻永常的嘆息。
二
返罷本無人的家,在黑寂的斗室中,他拿起一支原子筆,惟亮一蒼白的燈管,聽著微微傳聲的收音機,在一方小小白色,卻可以自由抒畫廣想的紙,思著、敲著、轉著、畫著。這是他惟一的嗜好--更精確言,這是他現實唯一得有的興趣。
窗外,一輪微亮已去的虧凸,從深雲裡偶然被釋。揉合的月光,短暫的照在樓台的大排水道,勉力地擠出幾點浮光,但已略顯黯淡。
他望著稍即縱逝的澹美,心內湧出莫名的沉重。沉重漸漸上湧,他隨之浮了起來,被帶到略有褪色,卻總難忘懷的過去……
偌大的校園,稍些擁擠的教室。滿是人群的校園,他卻覺得這似獄卒監管的單人拘留室。他煩擾的,想起那時一塌糊塗的互動連結:
「這些問題,可能是因著我個人的錯誤性格而造致的。我那時本想換個新環境會更好,但我又重蹈之前的錯誤。未來還是尋求對他人冷漠、低調,才可能降低這些問題。
但我那時未想到,我已不可能學古詩詞的種豆生活,這羅網已和大氣一樣廣闊,我注定一生在同類之中,在侷險而漫遙的年日游去。」這時,不自覺的哼和著,那從AM電台傳來的傷愁的老歌歌聲。
同片刻,月娘又被重雲長掩,短暫的稀微波光也化為影沫。只有略黑的大排水溝,略為蹣跚底往下流去。
三
星期六早上,他掙脫人情世間的糾纏,掙脫那週一至五的疲累,騎上車,不回頭地,往東邊的山野前去。
起初,路旁猶有一些民宅、工寮,但他認為,這統是窒礙伸翅的岩棘,繼續被內心一種強大的驅力,引衝而馳。他認為,祇有四望無人的山野,才是得以引吭壓抑內心的,只有自己是知音的,隱藏的歌。
在路的末尾,他熄了火,望著山下的一片大草原,傾入純樸自然的胸懷中。山的另一邊,隱約浮著數朵白雲。
其實這個地方,並非他第一次來。很早以前,他就曾來那個地方,思著居於山中深處的夢。而今年歲已增長一些了,但這夢還終是夢。另一個年日不改的,是那與天、地、山同作夢的情懷。
他在夢氛之中,隱約看到遠方山腰有動小屋,旁邊有一小片闢出的田園。除了電線桿和隱約的小道外,山野沒有改變的痕跡。他看見遠方小屋旁的長凳上,坐著樸衣的自己,獨自遙望--但頭髮益似稀白,面容也刻增年日的斑痕。
「或許,這得要積蓄些錢,才可以竟。但當世……」他有些失望的想。他凝望著他,突然,眼神相對之際的瞬間,他看到遠方的眼神,流露出歇息、沈思,和一絲絲的空泛。
他憶及過往的自己,在心懷自語道:
「在人群之中,總得如走鋼索的,不安的維持人際間複雜難測的關係。但如獨自一人生活,則得忍受和人不得溝通接觸的虛熬,而且還有我難以勝過的一點……」
山下的緩坡開滿花,應和著四月的春風。
邊俯瞰大片的妍華,邊續思嘆:「……我不想成為那可悲的牧羊人,但最後想想,還是獨居野地較好。那些問題?算了吧……」,一聲吐嘆從嘴中擠出。不知不覺,天空的雲氣,已漸沉、漸灰了。
四
突然,腰間的手機鈴響焦急的叨鬧,「有夠衰!這山上收訊怎麼那麼好?」他咕噥一陣,接起電話。
「喂?我是。……那文件要提前呈交?好、好……」他力撐客氣的語氣應答,卻禁不住心中暴漲的煩悶溢出。幾滴雨滴在他身上。
「唉,得提早下山了,真是……」帶著抱怨,不得不將雨衣套在微溼的衣上,他跨上了機車,悵然的落山,返入喧鬧的人海間。
越來越大的雨滴,重重打在他的臉上。連被眼鏡擋住的眼框,也盡溼成一片。他心底想回望一眼,但現時天雨路滑,他只能戒慎聚睛,慢慢的下行那漫長--就連一個抒懷的音符,也不敢吭出。
廣闊的天和伏動的山,盡籠罩在一片深藍灰色的沉雲。自沉雲灑出的白色薄幔,遮得越來越邃密了。草坡的每一片花瓣被重重的吹凌,委入暗褐的土底。深深的天色,鳥兒毫無半隻--盡躲到枝頭裡了。

